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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風險情境調查表 (Relapse Inventory)」理論基礎、評分、解釋及應用

壹、風險情境調查表理論基礎

 

「風險情境調查表」(Relapse Inventory / 衍生自 IDTS用藥情境量表),就是將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理論,轉化為我們第一線實務工作者能精準下刀的「診斷依據」,它背後的理論基礎主要由以下四大核心心理學理論所支撐,分別為「馬拉特復發預防模型」 (Marlatt's Relapse Prevention Model)、「古典制約與線索誘發理論」 (Classical Conditioning & Cue Reactivity)、「自我醫療假說」 (Self-Medication Hypothesis)、「社會學習理論」 (Social Learning Theory),分述如下:

 

一、 馬拉特復發預防模型

這是風險情境調查表最核心的骨架,由認知行為學派大師 G. Alan Marlatt 提出。

  • 理論核心:Marlatt 認為,復發不是「意志力突然崩潰」,而是一個有跡可循的過程。這個過程的起點,就是所謂的「高危險情境 (High-Risk Situations, HRS)」。
  • 邏輯推演:當個案遭遇高危險情境(如:遇到毒友、心情極度沮喪)時,如果他缺乏有效的「因應技巧(Coping Skills)」,他的自我效能感就會瞬間下降。這時,大腦會自動浮現「用藥後會很舒服」的正向預期,進而導致初次漏失(Lapse),最終引發全面復發(Relapse)。
  • 量表對應:風險情境調查表的目的,就是窮盡各種可能的「高危險情境」,幫個案找出他個人專屬的「復發地雷區」。

 

二、 古典制約與線索誘發理論

這解釋了量表中「生理與感官線索(如:看到針具、聞到味道、經過特定地點)」的理論來源。

  • 理論核心:奠基於巴夫洛夫的古典制約與現代神經科學。當「中性刺激(如:水車、特定音樂、Pub)」多次與「毒品帶來的強烈多巴胺獎賞」結合後,這些中性刺激就變成了「制約刺激」。
  • 大腦機制:即便個案已經戒毒數月,只要一接觸到這些線索,大腦的獎賞系統(腹側被蓋區至伏隔核)就會產生敏化作用(Sensitization),瞬間釋放多巴胺,引發極度強烈的生理渴求(Craving)。量表正是用來測量這種神經連結的強度。

 

三、 自我醫療假說

這支撐了量表中「負面情緒(如:無聊、挫折、想躲避警察)」與「人際衝突」維度的設計。

  • 理論核心:由精神動力學派學者 Khantzian 提出。該理論主張,成癮者並非單純在「追求快樂」,更多時候他們是在「消除痛苦」。個案往往具有潛在的精神困擾或情緒調節障礙,他們將特定毒品視為一種「自我處方藥」。
    • 例如:承受極大社交焦慮的人,可能依賴酒精或安非他命來獲得短暫的自信;承受巨大創傷或孤獨感的人,可能依賴海洛因來達到情感麻木。
  • 量表對應:透過量表,我們能知道個案到底是在用毒品「治療」自己的哪一種痛苦(是生氣、難過,還是人際疏離)。

 

四、 社會學習理論

這解釋了量表中「社交壓力(如:朋友慫恿、看別人吸毒)」的理論基礎。

  • 理論核心:由 Bandura 提出,強調人類行為是透過「觀察模仿」與「環境互動」學習而來。在次文化群體中,吸毒是一種具備「社會認同價值」的行為。
  • 臨床意義:個案在監所內也許能維持清醒,但當他回到舊有的同儕網絡中,為了獲得團體歸屬感或害怕被排擠,他會承受極大的「從眾壓力」。量表透過這些題目,評估個案在社會脈絡中的防禦力與拒絕技巧。

 

專家的綜合觀點:理論如何轉化為處遇?

了解這些理論基礎後,你就會明白為什麼在《個別化處遇流程》中,我們不能只對毒品犯「說教」或「恐嚇」。

  • 如果量表測出他的痛點在「古典制約(線索)」,處遇就必須教「刺激控制與迴避」。
  • 如果痛點在「自我醫療(負面情緒)」,處遇就必須導入 DBT 的「情緒調節與痛苦忍受技巧」。
  • 如果痛點在「社會學習(社交壓力)」,處遇就必須實施「拒絕技巧的角色扮演(Role-Play)」。

風險情境調查表,就是將這些深奧的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理論,轉化為我們第一線實務工作者能精準下刀的「診斷依據」。

 

貳、風險情境調查表計分、分量表與解釋

 

「毒品施用者評估問卷」的「風險情境調查表」(Relapse Inventory) 為24題精簡版,主要識別個案「高風險情境」最重要的指標。這套量表源於「用藥情境量表(IDTS)」,目的在於偵測個案在回歸社區後,最容易誘發大腦獎賞系統渴求、導致復發的「引爆點」。

 

一、 分量表與臨床解釋

這套量表的計分方式為 5 點量表(從「無」到「總是」)。

1. 生理與感官線索 (Physical & Sensory Cues)

這類題目偵測大腦獎賞系統的敏化作用(Sensitization),即大腦對毒品相關線索產生的強烈條件反射。

  • 題目內容:

1.我看到吸毒的工具(如:針筒、水車...)

2.我聞到毒品的味道

4.我看到毒品

5.我知道身邊還有藥

7.我經過以前拿藥的地方

8.我經過以前吸毒的地方

21.我有性衝動或想做愛(生理趨力與多巴胺迴路掛鉤)

  • 臨床解釋:若此維度高分,代表個案的「線索誘發渴求(Cue-induced Craving)」極強。即便意志力再堅強,大腦邊緣系統在接觸到這些訊號時,會自動釋放多巴胺,讓個案瞬間陷入瘋狂渴求。
  • 應用:處遇中應實施「刺激控制(Stimulus Control)」訓練,要求個案具體畫出避開毒品熱點的地圖,並演練在聞到味道時的「即刻撤離」技巧。

2. 社交壓力 (Social Pressure)

這類題目偵測個案在人際環境中的抗壓性與拒絕技巧。

  • 題目內容:

10.我遇到以前吸毒的朋友

11.我看到別人在吸毒

12.有人慫恿我吸毒,或問我要不要吸毒

13.我和有用藥的朋友聊天

15.別人跟我聊到毒品

22.我和朋友一起喝酒(社交情境引誘)

23.我在舞廳或 Pub(特定高風險社交場域)

  • 臨床解釋:高分者通常具備「高同儕取向」或「低拒絕自我效能」。對於這類個案,毒品不僅是物質,更是進入特定社交圈的「通行證」。
  • 應用:處遇重點應放在「角色扮演(Role-Play)」,訓練其在不激怒對方的狀況下堅定拒絕,並協助其建立「無藥物社交網絡」。

3. 負面情緒 (Negative Emotions)

根據評估邏輯,這偵測的是個案是否將毒品作為「自我的心理醫療(Self-medication)」。

  • 題目內容:

14.我需要躲避警察(焦慮與壓力)

17.我獨自喝酒(孤獨與負面因應)

18.我需要解酒(生理不適導致的負面感受)

  • 註:入監問卷中「使用原因」第 3 選項「情緒調節(難過、生氣或低落時使用)」即為此項核心指標。
  • 臨床解釋:若此項高分,代表個案缺乏健康的情緒調節技巧。藥物被用來「消滅」痛苦。
  • 應用:必須導入 DBT(辯證行為治療) 中的情緒調節或正念技巧,教會個案「如何與痛苦共處」,而不必透過藥物來麻木自己。

4. 人際衝突 (Interpersonal Conflict)

此維度在入監評估中,常與「監所壓力量表」交叉評估。

  • 對應指標:監所壓力量表 06-12 題:包含「煩惱與父母/伴侶感情變化」、「擔心家人不諒解」等衝突情境。
  • 臨床解釋:高分代表個案的復發動力常來自於「人際挫折」。當其感到被家人拋棄或被誤解時,會產生「自暴自棄型」的復發。
  • 應用:處遇應強調「家庭及人際關係」課程,甚至辦理「家連家」輔導,修復支持系統,降低因關係破裂引發的風險。

 

二、 整合評估與應用建議

在「個別化處遇流程」中,我們不會只看單一分數,而是採取以下整合邏輯:

  1. 分級處遇依據:若案主在「生理與感官線索」及「社交壓力」皆高分,通常會被列為高風險等級,必須進入「進階處遇」進行深度的認知行為訓練。
  2. 制定「安全計畫(Safety Plan)」:在個案出監前 6 個月,專業人員會根據後測分數,將仍處於高分的風險項目寫入「出監生活計畫調查表」。
  3. 轉銜與控管:若量表顯示個案因「負面情緒」與「人際衝突」易復發,結案報告應明確要求毒防中心(衛政)加強其心理諮商,並要求觀護人(司法)關注其家庭互動狀況,形成防護網。

 

參、其他未分類的題目

 

在實務教學中,我們常將風險情境簡化為「負面情緒、社交壓力、線索誘發、人際衝突」四大類,以方便初學者記憶。然而,這套量表源自馬拉特(Marlatt)的理論與「用藥情境量表(IDTS)」,其原始架構其實更為細緻。未被分類的 7 題(3、6、9、16、19、20、24),在臨床上代表了「容易被忽視,卻極度致命的復發陷阱」。我將這 7 題歸納為四大隱性風險維度,為你深度解析:

 

一、 正向情緒與慶祝增強 (Positive Emotional States & Celebration)

  • 涵蓋題目:

19.我心情很好

20.我正在做一些有興趣的事情

24.我慶祝某件事 (如:生日、升遷...等)

  • 臨床意義 (為什麼開心也會吸毒?):
    許多人以為成癮者只有在痛苦時才會吸毒,這是巨大的誤解。在神經科學中,當個案心情好或慶祝時,大腦會自然分泌多巴胺;此時,受損的獎賞系統會發出一個危險信號:「既然現在感覺這麼棒,如果再加上毒品,一定會『爽上加爽』!」這被稱為「正向狀態的增強(Enhancement)」。
    此外,在慶祝情境下,個案的前額葉(理智線)會放鬆警戒,產生「我已經戒這麼久了,今天就當作犒賞自己一次」的危險認知(特許信念)。
  • 處遇應用:對於這類高分者,處遇目標是「重建非藥物的休閒與慶祝模式」。我們必須教導他如何「乾淨地快樂」,例如如何在沒有酒精或藥物催化下度過生日。

 

二、 愉悅回憶的認知渴求 (Euphoric Recall)

  • 涵蓋題目:

6.我想起用藥後舒服的感覺

  • 臨床意義:
    這是認知行為治療(CBT)中最典型的「愉悅回憶(Euphoric Recall)」現象。大腦有一種保護機制,會「選擇性遺忘」吸毒帶來的痛苦(如被捕、家破人亡、戒斷症狀),而將焦點死死鎖定在「第一口抽下去的快感」。這是一種純粹的內部認知線索,不需要外在環境刺激,光靠大腦幻想就能點燃渴求。
  • 處遇應用:實務上,我們會使用「把錄影帶快轉到底 (Play the tape to the end)」的技術。訓練個案在想起「舒服感覺」的下一秒,強制自己立刻聯想「戴上手銬、家人痛哭」的畫面,用負面後果來切斷大腦的錯誤連結。

 

三、 生活型態的過度涉入 (Lifestyle Preoccupation)

  • 涵蓋題目:

3.我知道毒品價格的變化

16.我聽到或看到有關毒品的報導

  • 臨床意義:
    這兩題偵測的是個案是否仍對「毒品次文化」保持著高度關注。如果一個人在監所裡,心裡還掛念著外面安非他命一公克漲到多少錢,或者看到緝毒新聞第一反應是「最近在缺貨」,這代表他的自我認同(Self-Identity)依然停留在「藥頭/藥腳」的角色中。他的大腦隨時在背景程式中掃描與毒品相關的資訊。
  • 處遇應用:這類個案需要深度的「生活型態重建」。轉銜時,必須強制切斷其與舊有網絡的連結,並協助他建立新的社會身分(例如:從「吸毒者」轉化為「工廠師傅」或「父親」)。

 

四、 性與親密關係的制約 (Sexual Reward Integration)

  • 涵蓋題目:
    1. 我想要吸引吸毒的異性
  • 臨床意義:
    這題揭示了成癮實務中最棘手的問題——性與毒品的掛鉤(如藥愛 Chemsex)。在演化上,「性」和「藥物」共用同一條中腦邊緣多巴胺獎賞路徑。當個案習慣將「吸引異性/性行為」與「用藥」綁定後,這兩者的神經迴路會死死纏繞。未來只要他渴望親密關係,大腦就會自動發出尋找毒品的指令。
  • 處遇應用:這在安非他命施用者身上極為常見。處遇上不能只談戒毒,必須進行「健康親密關係與性教育」的輔導,協助他打破「沒有藥就無法做愛或交友」的制約信念。

 

總結

這 7 個未被歸入傳統四大類的題目,恰恰展現了毒癮機制的狡猾與全面性。在撰寫「毒品施用者處遇結案報告表」時,如果我看到個案在這 7 題得分很高,我的臨床判斷會是:「這位個案或許已經能應付壓力與挫折(負面情緒低),但他尚未脫離毒品的次文化價值觀,且極容易在『順境』中因為過度自信或尋求刺激而復發。」這也是為什麼「科學實證評估」如此重要——它能幫我們找出個案潛意識裡的那些「隱藏版地雷」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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